人文钱塘

远去的渡口

www.hzjgnews.com.cn  2017年07月28日 09:57:09 星期五  

    五堡村整体征迁,使我想起渡口的往事。

  我家住三堡,从杭海路东行约四里路,便可抵达五堡渡口。数十年里,我和这渡口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  记得幼时父亲因病早逝,母亲迫于生计,便常常从此过渡,到南岸沙地家贷些瓜果蔬菜,再挑回城里叫卖。因为一江之隔,母亲有时赶不上末班渡船,就在我未来的岳父母家借宿。每逢此时,我们四兄妹就会忍不住一次次奔上岸翘首凝望,但见江面上风高潮急,一片烟雾,哪里还会有渡船的踪影。

  “过渡难呀!”每次母亲挑着重担回家,总会发出这无可奈何的叹息。

  上小学二年级时,我第一次尝到了过渡难的滋味。那年春节,母亲领我去南岸走亲戚,到得渡口,沿着那条斑驳的栈道顺堤而下,跨上泊于一旁仅能容纳十几人的旧木船。船工撑起风帆摆动橹桨,船便缓缓离岸南行。不料刚到江心,一阵大风突然掠过江面,几个恶浪把小涉的木船掀得东倒西歪,飞溅的浪花弄湿了乘客的衣衫,个个惊惶失色、不安地骚动起来。随着风帆的急速降下,把舵老大历声吆喝:“勿可慌、都蹲下去别乱动!”船工拼命摆动橹桨,才使木船渐离江心缓缓靠近南岸。

  当时,南岸尚无栈道,岸边泥沙淤积不能停泊,大家还得花钱坐木头火车上岸。两头牛拖一辆车,木头轮子陷入淤泥,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颠簸前行……后来听母亲说赶车人与我家是远亲,往来过客皆称其为牛车阿渭。数年后南岸也修了栈道,也就没有了这道风景。公私合营时,渡口则成了杭州钱江航运公司的下属单位。

  在岁月变迁中,渡船从解放初前后的木帆船,70年代的柴油机木船,直至80年代后期换成了一次可载百余人的“浙杭州客303”号铁皮轮船,安全系数和运载能力远非昔日可比。渡口北面杭海路上也陆续开设了农机具、饮食、杂货、种子、理发、修车等各式店铺,人来人往生意兴隆。

  早在60年代末,自从娶了江南农家女儿为妻,过渡已然成了我们全家的常事。因此,我也先后认识了云初伯、老胡和长根大哥以及小吴等在职员工。记得当时江北人家柴火奇缺,岳父母当为我们筹集好一捆捆棉花秆芦苇秆,就会运到渡口托云初伯他们落船捎带过来。长根大哥本是我们同村人,早先去岳父邻村农家做了上门女婿,常拜托他带些零星物品或传个口信给岳家。小吴在五堡找对象也做了上门女婿,当知道他有沪上亲戚,我们在约84年时曾托他从上海买回一台当时还需凭票供应的“海燕”牌电子管收音机,为孩子们增添了生活乐趣。

  70年代仍是一张船票一角钱,妻子至今难以忘怀,她在73年5月产后满月回娘家,一手牵着大女儿、一手怀抱婴儿到渡口时,竟摸遍口袋仅有九分钱,是云初伯给补齐一分钱才得以登上渡船……每回想起这些往事,总觉得好像亏欠了他们太多太多,我们却无以为报而汗颜。

  70年代后期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。转眼间十年过去,渡口南北发生了日新月异的变化。两岸农户大多盖起了砖瓦楼房,昔日低矮破烂的茅屋全无踪影。期间,南北渡客多以自行车为交通运输工具。自己每一带孩子去岳父母家,大渡轮劈波斩浪、十几分钟即达彼岸。往昔荒凉萧瑟的沙地里,楼群耸立在果木丛中,纵横交叉的水泥马路,把农场、村庄和部队驻地连成一片。但美中不足的是,倘若一旦遇上江潮汹涌,大雾锁江或台风肆虐的时光,过渡依然是难上加难。故每次过渡,总企盼这里也能建起一座过江大桥,以彻底解脱过渡之虑。当我在89年初看到五堡东侧在建的钱江二桥,虽开建还不到一年,却已在江中横空架起钢梁桥墩。高兴之余,我写成一篇题为《渡口》的散文,并为杭州日报所刊用。可惜因种种原因,二桥建成后并无人行便道,未免深觉遗憾。

  囿于对渡口的不解情结,当我看到三堡船闸建成之初,每遇农历八月十八来此观潮者络绎不绝,在为杭报写下《运河终端观潮记》的次年,又写了《渡口观潮别有情趣》一文。此文于1990年10月5日见报后,引起众人前往五堡渡口南岸的观潮兴致。事后云初伯告诉我,八月十八那天,不知何故过渡的人多得忙不过来呢?他自然不晓得,其中的“罪魁祸首”居然是我!从中也难想见,随着生活条件的日益提高,连平民百姓也有了对文化精神生活的追求而已。

  随着1997年初钱塘江上第三座大桥——西兴大桥的建成通车,原本五堡渡口的过客陆续选择经大桥非机动车道往返。曾经历大半个世纪风雨、闻名远近的五堡轮渡,终至日渐衰微,于2007年6月26日送走最后一班客人后,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。然而,有关渡口的点点滴滴,早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,一辈子也不会忘却……

 

作者:罗荣生 编辑:王洁